“慫?”“您。”“一字情書”網絡瘋傳,錢鍾書楊絳:我們沒寫
2021-07-12 22:47:06

近日,在一檔綜藝節目中,女星蔣勤勤分享了一段錢鍾書和楊絳“一字情書”的故事。這則故事讓不少人信以為真。然而,南京藝術學院人文學院教授、《錢鍾書傳》《楊絳評傳》作者孔慶茂告訴記者,以他這麼多年對錢、楊二人的閲讀和研究,“一字情書”絕非他們所寫。

錢鍾書與楊絳


一則“故事會”風格的謎語愛情故事,一躍而成一段“文壇佳話”

女星蔣勤勤在節目分享了她“剛讀到的”並“挺有感觸”的故事:

楊絳寫給錢鍾書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個字:慫;

錢鍾書回覆楊絳一封信,也只是一個字:您。

蔣勤勤解釋説,“慫”,是楊絳問錢鍾書心上有幾個人,而錢鍾書的回覆則是説我的心裏只有你。

看完這段節目,記者一頭魯豫式的追問: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這則帶有濃濃的“故事會”味道的“一字情書”,竟然出自大學者錢鍾書、大作家楊絳的手筆?這是真的嗎?

記者隨即聯繫南京藝術學院人文學院教授、《錢鍾書傳》《楊絳評傳》的作者孔慶茂。孔教授告訴記者,他最近正在修訂《錢鍾書傳》,據他這麼多年來的閲讀和研究,不管是錢楊二人留存的一手材料,還是親筆所寫的回憶文章,更或者是他人所寫的生平傳記,都沒有“一字情書”這段內容。據此,他判斷,這段故事完全是附會的。

但記者搜索發現,或許正是藉着錢鍾書、楊絳的名氣,這段“一字情書”的故事現在已在網絡瘋傳。記者用關鍵詞“楊絳+一字情書”搜索,百度相關搜索結果已有58700個。最早的一條記錄時間為2019年3月22日,文章來源於一家網絡自媒體。這也是記者能查到的將“一字情書”附會在錢楊二位先生身上的最早的文章了。而在這篇文章刊發後,錢楊“一字情書”的故事迅速被多家自媒體轉用,至今“長銷不衰”。三人市虎,這個故事還被不少有公信力的媒體轉載,甚至被編輯成一道考題上過某衞視益智類攻擂節目。女星蔣勤勤“剛讀到的”或許正是這些網文之一。

記者還發現,“一字情書”雖不是錢楊所寫,但這個故事也並非無中生有。

在《中國工會財會》雜誌1996年7月刊上,記者找到了“一字情書”這個故事的最早來源。這本雜誌設有一檔“文化宮”欄目,這一期的內容是一道謎語故事,全文如下:

有趣的一字情書

在A省辦的一次謎會上,C縣總工會才華橫溢的青年會計劉曉與某企業温柔美麗的出納員李莉姑娘相識,兩人情趣相投。

依依惜別之後,他倆魚雁傳書,互訴衷腸,感情日深。然而好事多磨,一天,李莉突然聽別人説劉晚腳踏兩隻船。痴心的李莉姑娘心急如焚,忙給劉曉去信一封,信上只寫了一個字:“慫?”。數日後,她收到劉曉的覆信,信上也只有一個字:“您!”李莉如釋重負,臉上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讀者同志,你知道他倆信中那兩個字的分別含義嗎?

“有趣的的一字情書”謎底:李莉去信“慫?”的含文是:“你心上有兩個人嗎?”劉曉覆信“您!”的含文為:“我心上只有你!”

(本期“文化宮”由本欄特約編輯林春增編撰)

   《中國工會財會》雜誌1996年7月刊上“一字情書”


而在2003年的一期《老友》雜誌上,這則故事又被改頭換面,“才華橫溢的青年會計劉曉”和“美麗的出納員李莉”,化身為“富有才華的年輕教師鬱非”和“美麗温柔的蘭姑娘”。

直到2019年3月,這則故事的男女主角被莫名其妙地換成了錢鍾書和楊絳。而藉着錢楊二人的名氣,“一字情書”也從帶着濃郁鄉土氣息的“故事會”風格的謎語類愛情故事,一躍而成為一段文壇“愛情佳話”。

   2003年的一期《老友》雜誌上《一字情書》


楊絳去世前將二人通信大多毀去

再回到錢楊二人本身,他們之間是否寫有情書?

孔慶茂教授告訴記者,對於“情書”一事,其實楊絳本人生前曾有過回憶。在接受吳學昭採訪時,楊絳曾回憶結識錢鍾書之前的往事。她回憶説:從沒有人給我寫過情書,因為我很一本正經。我也曾收到過男同學的信,內容不外是説,你還小,當讀書,不忙交朋友。楊絳後來補充説:僅僅有那麼一次,我在閲覽室,一個男同學假裝喝醉了,塞給我一封信。我説:“你喝醉了?醉了?——信還給你,省得你明天后悔。”就這樣把他給打發走了。及至第二天清早,他又來了,一臉的尷尬,終於囁嚅着,向我表示了賠禮道歉而去。(吳學昭《聽楊絳談往事》)

與錢鍾書結識後,錢楊二人魚雁往還不斷。一次,楊絳寫給錢鍾書的信,不小心被錢父拆看,老先生讀後,對楊絳讚不絕口,因為楊絳是這樣寫的:“現在吾兩人快樂無用,須兩家父親兄弟皆大歡喜,吾兩人之快樂乃徹始終不受障礙。”老先生讚道:“真是聰明人語。”

錢鍾書在清華的好友許振德也曾回憶:“鍾書兄每將其戀愛經過逐一相告,並朗誦其情書佳作。”

在隨一些老知識分子下鄉鍛鍊期間,錢鍾書和楊絳幾乎每天都會通信。楊絳回憶稱,那是錢鍾書一輩子寫得最好的情書。

那麼,他們的情書是否也有啞謎?孔教授告訴記者,錢鍾書在上海工作時期,常常每天一封信的寫給楊絳,信封上發信人的落款,通常寫“奏章”,但有一次,錢鍾書將落款寫為“門內角落”。楊家門房想不通這是什麼意思,問楊絳,楊絳也不明白,後來錢鍾書回信解釋説,“門內”即“money(錢)”,“角落”即“clock(鍾)”,用的是他的名字的前兩個字。

如今,已無人知道錢楊二人通了多少封信,這些信件現存狀況又如何?孔慶茂告訴記者,據他所知,錢鍾書、楊絳都是極其重視隱私的人。錢楊二人的通信,在那個特殊年代曾自行銷燬過,而在楊絳去世前,也將所有寫給她的信件做了處理,凡涉及隱私的,大都銷燬。同時,她還親手毀了寫了多年的日記。因為其中涉及自己和他人隱私,她不想離世之後被人利用撥弄是非。

   抖音App上,“一字情書”已被做成視頻傳播


破綻如此之多,為何無人拆穿

“一字情書”從2019年附會到錢鍾書楊絳身上至今,竟沒有引起懷疑,還公然兩次出現在電視節目中。這則故事就沒有破綻可尋?

當然不是。孔教授告訴記者,這則故事辨別起來並不算難。用我們的常識和邏輯去判斷,一來,“慫”這個字,有膽小懦弱之意,而在江南有些地方卻是粗話;其次,以錢、楊的學問,即便在書信中打啞謎,也當會用一些稍微雅緻的謎語;再次,“一字情書”過於“故事會”風格,太戲劇化。

而如果熟知錢、楊戀愛故事的人,辨別起來更加容易。孔教授説,錢、楊二人的戀愛經過非常簡單。《聽楊絳談往事》這本書中有詳細回憶:

 1932年初,東吳大學因學潮停課,楊絳北上清華借讀。來到北京的當晚,她就見到了錢鍾書。兩人打了個招呼,便各自走開。

“錢鍾書見我後,曾寫信給我,約在工字廳見面,想和我談談。他帶我進客廳坐在一張大桌子邊角上,斜對面。他要説清一個事實,孫令銜所説不實,他並未訂婚。孫令銜和我一同走回燕京的路上,告訴我説:他告訴表兄,我是費孝通的女朋友。所以我説我也並非費孝通的女朋友。”

“那時清華園內有郵筒,信投入郵筒,立刻送入宿舍,通信極便。他的信很勤,越寫越勤,一天一封。”

在這裏,根本就沒有“慫”“您”這種小家子氣的試探情節。

破綻如此之多,為何竟無人拆穿?

“東宮娘娘烙大餅,西宮娘娘剝大葱”,這是普通人對“皇宮”的想象力;而“一字情書”,大概也是很多人對錢、楊文學修養的想象力。對網友來説,如果真想去了解他們的故事,與其看不靠譜的網文,不如去閲讀他們的作品或傳記,將自己的視角抬高到他們的“高度”去理解他們,而不是將他們拉到“故事會”這樣的“低度”去“閲讀”他們。

而在“謠言”的傳播上,自媒體不知自律;傳播者也無心辨別。

其實,從網絡興起到現在,這類笑話我們看得並不少。特別是在包括演藝圈人士在內的名人引用的信息中,我們看到過不明所以的“數學諾貝爾獎”,看到過假“魯迅語錄”,也看到過假“莫言語錄”。而前轍不遠。女星馬思純因為引用假張愛玲語錄,還遭到羣嘲,她本人也因此從文藝女神的位置上跌落下來。對試圖傳播有價值信息的公眾人物來説,這多少是個提醒。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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